袁机：被金锁缚住的一生

发布日期：2025-11-23 10:52    点击次数：72

图片

金笼擒蟋蟀，竹马逐邻儿。各踞长松锻，同分野灶炊。书灯裁纸照，学舍隔帘窥。呵手团清雪，当盘算劫棋。斗残春草绿，舞罢柘枝敧。——袁枚《哭三妹五十韵》节录

这是一首兄长怀念亡妹的诗。诗里，小女孩机敏可爱，她和哥哥提竹笼捉蟋蟀，骑竹马追逐邻家顽童。野外过家家煮饭，糊纸灯笼，掀帘偷窥学童读书，堆雪人，下棋斗草，折了树枝跳之舞之。 

诗中的兄长，是清代诗人、散文家、美食家、随园的主人，袁枚。 所怀念的亡妹，是他的三妹。

袁枚另有一篇《祭妹文》，和韩愈的《祭十二郎文》，欧阳修的《泷冈阡表》 ，并称为古代三大祭文。 

三妹去世八年，袁枚依是悲伤未减。 

他追忆亡妹。 

卷起衣袖，和哥哥捉蟋蟀，冬天又一起埋蟋蟀的小丫丫是她，头上绾双髻，身着绢纱衣，和哥哥诵读诗书，学堂先生见了，连声赞叹，那时她仅仅五岁。 

牵住兄长衣袖大哭，不忍分别的少女是她，和家人喜迎兄长考中进士，笑意盈盈的是她。

这样灵秀善良的女孩，按说应有顺遂富贵的命运，怎会惊鸿一瞥，匆匆走过人生，让年长她四岁的哥哥想起就心痛“入土八年，哀思哭汝，既不闻汝言，奠汝又不见汝食。纸灰飞扬，朔风野大，阿兄归矣，犹屡屡回头望汝也……” 

这个在兄长文字里留下深深印迹的女子，名唤袁机，字素文，是袁枚的三妹。她与妹妹袁杼、堂妹袁棠被称作“袁家三妹”。 

才女三姊妹“皆多坎坷，少福泽”，袁机是命运最凄苦的那一个。原本，她可以避开苦厄，但她却以飞蛾扑火的痴绝，投身苦难的深渊…… 

袁机在世间的一切苦厄，都来自于一场指腹为婚的娃娃亲。袁机的父亲袁滨，曾救助亡友高清的家人出牢狱，高家人十分感激。高清弟弟高泓的妻子怀有身孕，为报恩，高鸿要与袁滨结儿女亲家。

其时，袁机刚满周岁。一枚金锁，锁定了她的姻缘，也锁住了她的一生。谁能想到，恩义促成的美善之举，却是她命运最沉重苦痛的伏笔。 

袁机生于1720年。父亲辗转各地做幕僚，母亲操持家务之余，喜好读诗词。袁家重读书，家风严谨。袁机自幼和哥哥袁枚一起读书习字，尤爱听古时妇人节义的故事。 

长大后的袁机“最是风华质，还兼窈窕姿”，有才有貌，性情娴静温柔，她在三姊妹中最为出众。她待字闺中，早定的婚事却生了变故。袁父收到高家来信，言其子有病，请求退婚。 

但，“疾，我字之，死，我守之”——袁机的婚誓坚如磐石。她终日捧着订婚金锁啼哭。高家更是不忍心以怨报德，高泓去世，侄子高继祖来袁家说明实情，袁机执意要嫁的高绎祖，“有禽兽行”。

1744年的冬天，是袁机生命的分水岭。之前，她是被家人精心呵护，捧在手心疼爱的娇弱女子素文，她的天空，澄澈明媚。此后，她是江苏如皋高家妇，等待她的，是无尽的苦痛，她的天空，风霜雨雪。 

图片

宋 苏汉臣 靓妆仕女图

高绎祖个矮背驼斜视，性情十分暴躁凶狠，袁机受尽虐待。他看见诗书发怒，袁机不敢再读书写诗。他看见女红发怒，袁机不敢再做针线。没有来由地，他打她，踹她，用火烧她，持棍击她，母亲阻止，竟被儿子打断了牙齿。 

高绎祖好赌，卖了袁机的嫁妆。最后，要卖了袁机偿还赌债。忍到无路可退，袁机带着两个女儿，逃到尼姑庵栖身。袁父闻讯来到如皋，接回了女儿和两个外孙女。噩梦般的四年婚姻，以和离结束。 

1752年，袁父已去世，袁枚一家人定居南京随园。在随园，袁机为自己取名青琳居士，着素衣，食素餐，不施脂粉，不闻丝竹。重获自由的她，仍是不愿去掉高家妇的烙印。她觉得自己是飘零的无家的人，兄嫂和母亲待她再好，终归也只是寄居在随园的客，无可依傍。 

这个多愁的女子，看见小草的朝气活泼，为自己孤苦的命运伤感自怜。如烟往事，想忘却又不能忘却，想铭记又不堪回首。对高绎祖，她的恨意减了几分，多了几分宽容。 

草色青青忽自怜，浮生如梦亦如烟。乌啼月落知多少，只记花开不记年。——袁机《随园杂诗   感怀》 

图片

明 文徵明 蕉阴仕女（局部）

在随园，袁机侍奉母亲，帮兄长料理家务，代写书柬，教家人读书识字。她仍惦念高家的婆母，托人捎寄衣物食品云：“欲寄姑恩曲，盈盈一水长。江流到门口，中有泪双行。” 

1758年，高绎祖亡。袁机《追悼》诗云“旧事浑如昨，伤心总问天” ……

1759年冬天，袁机病故，年仅四十岁。

妹妹悲苦的命运，始终让袁枚心痛，八年后才有勇气写文追怀。

他怜惜妹妹”汝以一念之贞，遇人仳离“。袁枚自责年少和妹妹一起读书使她承担苦痛“使汝不识《诗》《书》，或未必艰贞若是”，堂弟袁树更是直言“少守三从太认真，读书误尽一生春”。 

这都是亲人关爱心疼的无奈之语——读书何错之有？读书明心启智。 

袁机的一生，被家人保护得很好。包括带给她不幸命运的高家，也都是忠义良善之人，不愿意让她跳入火坑。只是，她死心塌地要嫁给高绎祖。 

要哀其不幸，怒其不争，要怨她愚，怨她痴吗，看了她的故事，谁又忍心苛责这个贤淑才女呢？她太柔弱，已背负了太多原本可以避开的苦痛。 

机杼是袁机和妹妹的名字。父母希望两个女儿针黹才华皆俱，袁机姐妹也长成了才貌双全的淑女。可袁机独独少了机变，少了心机。若她得遇良人，如望夫石般痴守都不为过。她却为一个完全不值得的人耗尽了生命。

生前，她凄凄惨惨。死后，《如皋县志》《杭州府志》《清史稿》奉她为烈女。如皋高家编撰《高氏宗谱》，高绎祖只有名字，生卒年都不曾记载，但高家却为袁机写了一篇长文，赞她“贞”和“廉”。 

她终于成了幼时听到的节义女子。史籍中赞誉她的文字，在时光里渐渐发黄，晦暗模糊又冰冷。一个个字，分明是她一滴又一滴流不尽的珠泪。 

她被兄长安葬在江宁羊山（今南京阳山），一个盛产碑石的地方。她亦是一块碑石，一座节妇碑，山风云朵与她终日相伴。她早夭的女儿，哑女阿印，葬在她的墓侧。另一个女儿，由兄长袁枚安排出嫁。她的女儿，她的后代，再也不会重蹈她的命运。

她是高洁的凤，有涅槃的勇气，没有重生的力量。她活着，是为了两个女儿。若有来生，或许她愿做枝头自由的鸟儿。 

袁机的一生，短暂如昙花，凄美如昙花，让人心动，让人心碎。她的芳华，只绽放了一瞬间，就被无边的黑夜吞噬——一枚小小的金锁，缚住了她的一生。 

有凤荒山老，桐花不复春。死还怜弱女，生已作陈人。灯影三更梦，昙花顷刻身。何如蜩与鸴，鸣噪得天真。——袁机《有凤》

作者：童话

本文为菊斋原创首发。公号转载请联系我们开白授权。

▼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